我追随着爸爸走过了一场死亡。自此后,所有的价值判断都以这天的感受为参照标准,所有不在眼前的人与事都在平行时空里了。不过是走在去往死亡的路上,风景几何,都是路过,不必牵念,也无意义。 爸爸曾常说,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。我嘴上说着甘当藉藉无名之兵,但骨子里根植的信仰,此生总当做出点渡自己渡他人之成绩。 人过中年渐与自己和解:如果能直面人生的褒奖和苦难,不
来路归途凡人渡
80后这一代人,应该说大部分是很幸福的。童年安定,少年无忧,国家经济高速发展,物资充沛;大学扩招,普遍接受了高等教育;城镇化加速,支持自主创业及小微企业发展,或寻求稳定的工作和收入,毕业大部分留在城市成为新市民,生活的幸福感也都是很高的。过了而立之年,近四十岁这个年纪,多已为人父母,又在追求什么呢?
于我而言,若是按当下社会平均寿命,人生已近半了,若是到爷爷甚至到爸爸的年纪,人生已过大半。这仅有的一生若自己都摸不着痕迹,那便在这世上真真正正消失无踪了。所以想要留下些什么,经历的、思考的、困惑的、寻找的。
回望过往岁月,尽是流水的时光,和淡淡的思绪。细小的忧伤与幸福构成这平平凡半生。轰轰烈烈精彩,平平淡淡亦是真。
青春岁月,曾相互陪伴的人,他们无声地走近,又悄然地离开,默然消失在岁月中。在往事中游历,实在是一种快慰。
我们这一代,思想还是很传统的,传统地按部就班,循规蹈矩地触摸幸福。任何一个小个体的幸福都是很重要的,因为每个人的幸福合起来就是全社会的幸福,就是整个国家的幸福安定。
1
爸爸的病床前,围了一圈的人:二舅,二爷爷,二爷爷家的大叔,我的亲二叔、三叔,四叔,妈妈,妹妹和我。
主治医生说,可能今天,可能明天,也可能一星期。
关于还要不要继续住院,四叔说,得住,在医院还有可能活一星期,若回家,怕更没可能了。他们都问我的意见,我一个刚刚参加工作刚刚结婚18天的姑娘,知道该不该回呢?我看了看围着的人,说,二爷爷现在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,二爷爷说怎么办?于是二爷爷开口道,咱们家里的风俗,要走也走在家里,不能在外面。他们看向我,我看着妈妈,说,那,回家吧。
救护车上安顿好后,我叫“爸爸”,没有回应,我把手放在爸爸鼻子下,没有了呼吸。我继续“爸爸爸爸”的呼唤,冰冷的声音响在冬夜凌晨坐满人的救护车上,没有眼泪,没有人阻止我。握着爸爸尚有余温的手,一路回家。
此后两天,我躺在爸爸身边,从盖面的黄纸下,看爸爸干皱青紫的唇和弯弯的睫毛。
殡仪馆的人来接去火化前,妈妈摸着爸爸的脚,说,鹿爸,你真的要丢下我们走了吗?看妈妈的样子,我忍不住摸了爸爸的手。爸爸的手是真凉啊,如同摸着院里水桶硬硬的冰冻。这股凉意从爸爸的手掌传到我的指尖,从指尖传到心脏,瞬间冰冻了整颗心。
此后时光,如游走梦中。看着爸爸直挺挺装入黄色停尸袋,看着袋子拉上拉链,看着回来的一盒带着爸爸照片的骨灰盒,看着一切入了墓。
从此,人生只剩归途。
我也仍是笑着,和同事聊着天,但不知聊了什么,也记不得和谁聊过。同事暗有所指地说,你越来越冷漠。老公也见过我和同事打招呼,也是笑的,可老公说,很假。
或许吧,我感受不到,或真或假,或冷或热,都感受不到。
此后九年,生命中曾出现过的人和事都消失了,所有记忆都似不在了。可是九年后不知道哪一天,记忆全然清晰地回来了,悲伤却消失了。
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2
打开床底这个墨绿色铁皮行李箱,久未使用,只存放着折叠的一抹方帕,几张就诊记录单,和销户的银行卡。
凝望手中这抹方帕,陈落着洗不掉的污渍,和放置多年棉布自生的黄迹,仍难掩中间那只大眼睛kitty猫的可爱灵动。粉粉的它,带着粉粉的蝴蝶结,围着粉粉的针织边框。
这是19年前爸爸给我的帕子,而那时,距爸爸离开我们,仅剩不足十年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