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年往事(1 / 2)

大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,在宁默睡下的那几个时辰,它搜肠刮肚般思忖着往事——就像它说的那样,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,它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妈妈和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姐姐,至于它们的样子,和父亲一样缺失。那首诗究竟是同自己玩耍、长大后的女孩儿写给自己的,还是自己写的,也已混乱不清。所有的记忆都经不清追问,每一种错乱都有成为既定事实的可能。和我们人类一样,除了现在,过去与未来都有着意志的强力干预,时间也就具有了它不可逆转的忠贞。

五点十一分,大象再也不愿意陷入这种混沌的追找,而是以嘶鸣叫醒了精神衰弱的小家伙。它边用象鼻抚摸宁默的手臂,边略含歉意地说到:“能帮我个忙么?帮我问问房东的女儿在哪儿,能不能来这儿看看我?哦,还有啊,我感觉到有一头大象正带着它的部落一直北上来找我,我想劝它们回去,因为这还不是时候。如果不阻止它们,他们将在路上被冻死。”

宁默撑坐着揉那双肿胀的眼,看看床头灯又看看闹钟,没好气地说,“就不能等天亮了再说么?你已经让我好久没有好好儿睡过觉了!”可那大象一说自己陷入了思维陷阱,分不清身世后;宁默又好气又好笑地答应它说,“包在俺身上。”

经过一番网络查询,宁默发现了云南野象群从西双版纳集体北上的新闻,惊诧之余不免问了一句,“你是听人说起过还是真的心灵感应?如果是那就太不可思议了!”

大象在宁默的指间温顺地像个宠物,为了能亲眼看到pad上完整的象群页面,它轻跳到宁默的左肩,说了句我不知道。二十世纪的哲学倾向是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,而二十一世界却可以说一切的必然都是偶然;因为人们过渡地经验于短暂时间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纷扰,完全忘记或者秉承了“历史给人的唯一教训,就是人们从未在历史中吸取过任何教训”;我们活在了文本分析的可能性里,把必然当做一种偶然的突然变奏。还是昨天说过的话,许多自以为盖棺定论的东西,都将被重新打乱后铺排,一个个体除了生命线段有自觉的能动性以外,每一次追溯的尝试,都有一种千头万绪的无限可能。人们太喜欢在这种历史虚无主义的思潮下抬高自己,并以此消弭造物主和自在之物的无从谈及。形而上失去了它的圣袍,我们在消费主义里都成了饮食男女;科学只在震撼,再没必要向大众揭秘它的魔术,我们也在这栋自建的(科学)“迷宫”底下追找、游玩,等待死亡,没有意义......

我不知道,是的,许多事情我们作为个体都不会知道,在没有亲身经历的事实面前,我们只能通过相信一些人的话语和现场画面来脑补它的真实性可能,有时候我们和媒体人一样不再较真地追问真相,只是惯于对其做一个符合自己内心价值判断的表述。

六点还是黎明前的黑暗,冬雾如霜锁着飘窗;许州城铁将从东站与郑州来的头班车对发,六分钟后抵达我的鹿鸣湖。每次下学坐车回来,宁默总独自走过一片观鸟的荒地,沿着永兴路向西上桥,绕了一圈饮马河才回到家来。相比于公交系统来说,地铁时刻表规矩得像一个城市的乘法口诀,宁默喜欢这种确定性。

“也许房东的女儿已经死了”,那只大象突然流起眼泪来,“她那时候才两三岁的样子,总牙牙学语地向我炫耀自己数不胜数的玩具,她最爱那白雪公主,因为妈妈说它像自己。突然有一天,她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,她也是刚听外婆说起的。白雪公主的继母为了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,扮成巫婆给白雪公主吃下一枚毒苹果。白雪公主昏睡过去,但并没有死。小女孩儿问我什么是美丽,也不知道什么是妒忌,我和她外婆的答案不一样,她抱着白雪公主哭了一下午。再后来,她听妈妈说白雪公主被一个王子给吻醒了,于是就快乐起来,说自己也要昏睡过去,同样要有一个王子。我和她一起等了五百二十一天,可那个王子依旧杳无音讯。她终于不耐烦了,说自己想独处一段时间,我就再次从她的八音盒里走向这条门缝。没错,也就是那天,小女孩儿出门后再没有回来过。”

宁默将大象从肩膀上抱到怀里,安慰它说:“也许是她长大了,去另外一个地方上学,就像我,从禹州过来。你别说,可能我以后也不会回老家了,我听爸妈商量着要在附近买一套新房。”

“离开就不能打个招呼么?”

“许是怕你伤心?我也猜不准,女人心海底针。”

“也许是因为我告诉过她,我不能离开这间房子。可那只是我们刚认识时候,编出来和她做朋友的话。有许多次我想戳破这个谎言,并愿意陪她去外边耍耍;可她总是说,我要做她的七个小矮人,这间房就是她的水晶棺,也许她会离开,但我要替她守着童话,等着爱她的王子殿下。”

宁默打趣说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你就是她的王子,而不是那七个小矮人呢?”

“我从没有这么想过,但我如今好像见到了她的王子。”

“你是说我?别搞笑了!”宁默说话的时候,脸已经羞红了,“再说了,那就是个童话故事,每个小孩儿都听过的。如果每个孩子都要找自己的白马王子或者白雪公主,那就全天下都重蹈覆辙地封建下去,再次贵族了!”可说完这话,他的心突然一阵颤动,仿若感应到了那个女孩儿,巧笑倩兮、美目盼兮地在西湖桥边玩水,窈窕淑女十二三岁,“——不过,我、我觉得她还活着;我、刚才看见了她。”宁默起先不相信什么言出法随,只觉得是同学间流传的恶作剧效应,一件事情的发生概率过大也就很容易成为去断定它:比如太阳东升西降,城铁十点半末班车;可对于一个女孩儿的面容如此清晰的想象,这简直“危言耸听”。有人说人类的情感类似于量子纠缠,所有的人都是在自我纠缠着并试图找配到那个同等效应下的纠缠体,可最终因为时空的短暂而不得不马马虎虎得活:结婚生子,生老病死。爸爸不是总爱独自哼唱陈奕迅的那首歌么——

“仍然没有遇到

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

你根本也未有出现

还是已然逝去

怀疑在某一个国度里的某一年

还未带我到世上那天

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夜夜为我失眠

从来未相识已不在

这个人极其实在却像个虚构角色”

这显然有点像柏拉图的理念论,说是先存在一个桌子,木匠才从那桌子的理念中打造出一个实体的桌子。父子俩相处的时候,爸爸会告诉宁默,人这一辈子所有的不幸可能都来自于爱过许多人,后来居上者便会煞有介事地向前面已经离去的人宣誓对于你的主权,就好像你是个需要受审的罪犯,或者一栋买卖后有待修葺的房子。如果就简简单单地只爱着一个人,那将是无比幸福的一生,因为它如此纯真,不牵杂着比对的妒忌。一株芦苇不会因为玫瑰的花香而羞愧,它会自顾自得一直长到秋天,任风播撒种子,对自己充满赞美。人类自以为发现了美,并以那美学标准去评定万事万物,殊不知这美里藏着后来者的揽镜自瞻和她的毒苹果。想到这里,宁默忽然想通了那个有关于白雪公主的童话,并告诉大象说,“我会替你找到她的,那个白雪公主。”

当下社会孩童的早熟似乎成了一个毋庸说起的事,爱情肥皂剧的你侬我侬给了这些小家伙们过家家的模版,手机正在成为人体的一部分,短视频的情绪输送几乎能够在生活中现学现用。人们开始过度地依赖那些浅白的心理学暗示,认定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信仰不过是知识总结得来的概率分布;像训练AI一样使用穷举法来穷尽情绪的可能性,导入某种模型进行实验和筛选,人们将自我的认定交给了预先设定的坐标,星座学也好,十六型人格也罢;凡是都在这社会分工中——可是人们似乎忘记了超越,习惯于一种体系的闭合,像一个标准圆符合审美。这种规整的完美主义,也同样催生出了它的无力感,人们开始像蚂蚁一样习惯于在这厘定的坐标系上攀爬,并赞美它是最符合当下认知的世界模型;直到有许多的蚂蚁掉下去。国家不幸诗家幸,任何领域的开拓都证明着另外一个庞大机构的解体与沉沦,人类短暂的一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全知全能,也就只能突围一般尝试着超越某种事态和结界。

搬到这房子前,宁默是一个笃定的科学论者,尽管他才十来岁,但任何超自然的话题都会被他嗤之以鼻。父亲说过自己当年去武当山差点传度为道士的原因,就是突然某一天开始,老能看见自家门前的大槐树上挂着一具干尸;这让他内心惊惧、魂不守舍,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参加高考。爷爷奶奶也曾请神符咒,贴于社台老树,结果那尸首便转移到了任何一棵树上。父亲不厌其烦,便偷瞒着在逍遥观里住下,而不是去实验一高;后来爷爷奶奶怕乡里人撞见,嫌丢人就送他去了武当山。

没成想,父亲躲了邪祟,却无心皈依,纵情于湖湘山水。父亲的恩师张真人送他下山的时候,特摘录一段道教正一派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《道门十规》的话,“操戒行,磨炼身心,支笠箪飘,孤云野鹤。或遇名山洞府挂搭安单,参谒明眼师匠,问道亲师,切究性命根宗,深探道德之要,悟彻宗门,玩味法乱,不以利名挂意,富贵留心。虽饥风暑之切身,不易其操;虽困贫苦贱之役心,不夺其志”;警示他于世间浮彩之中星游,须安心守神,不可玩物丧志。

正当宁默同大象绘声绘色地说着自己父亲的少年往事,一阵敲门声吓得大象一个箭步跳进了门缝儿。原来宁默的母亲已将耳朵贴在门上俯听了一些时候,心里愈发担心起这个小家伙,还暗暗决心这家非搬不可了——哪个正常孩子会自言自语这么长时间啊!

“起床了么,乖?”

“哦,就要起来了妈。今天这么早吃饭吗?”

“是啊——哦,不。我上厕所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,就顺便问问。”

“哦,我还真就要起床了,有点儿事要问你和我爸。你先回屋吧,我一会儿去找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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