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(1)9(2 / 2)

“周伯,您……是南唐周家的吧?”

韩醉年猜测了许久周伯的身份,他姓周,又操着南边口音,与周国丈之间怕撇不清关系吧!可依江正对周家的嫉恨,她又怎肯仰仗周家人替自己打理呢?

周伯见他实在睡不着,遂叫人取了酒来。二人对饮,倒也快哉。

“韩爷啊,自打小姐命卢大人把您回到府里,我就知道您和小姐之间……非同寻常啊!想必您也知道小姐的身世,还有……还有周家的那些事吧!”

韩醉年略点了点头,周伯这才继续说下去,“我本是周家的家奴,是我……当年是我从襁褓中接过那孩子,我当时太害怕了。韩爷啊,您不知道,国丈虽尊贵,可夫人出身同样显赫,那是个把脸面看得比皇上都大的人。要是让她知道,别说是那孩子的命了,就是我……我一家人也别想活了。所以,我当时看也没看就将那孩子舍进了庙门口。我期盼佛祖显灵,救救那孩子,也救救我。

“倒是佛祖没来,把个菩萨一般的大小姐也送来了。其实,江正小姐对周家谈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怨恨。约莫是那些年大小姐的关系吧!她们姐妹间差了十六岁,大小姐视小姐就跟自己的女儿一般,极尽疼爱。大小姐病重以后最放不下的也是小姐,她特意把我找来,把小姐托给老奴。她就是知道小姐不会善罢甘休,大小姐她不怕别的,就怕小姐为了报仇伤了她自己。

“老奴从前没能好好照顾小姐,接了大小姐的临终嘱托,老奴惟有舍掉性命保小姐福泰安康。老奴第一眼见到您,见到您腕间的佛珠,老奴就知道,您是代替大小姐来照顾小姐的。”

周伯紧紧地盯着韩醉年腕间的佛珠,卸下包袱似的长叹一声,“韩爷啊,您听老奴一句,好好待小姐,她是真的禁不起半点挫伤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他尚未开口,却听府邸的大门沉重地打开又关上,一位戴着斗笠的身影自那长长的廊外走来,终究停在他的面前。摘下斗篷,露出那般干净,没有疤痕的娇容,她的美头一次无所顾忌地绽放。

“小姐,您回来了?”周伯匆匆安排一干家人为小姐准备饭菜、热水、暖衣之余。

她回来了,她从南唐回来了,这也意味着……

韩醉年根本不敢往下猜测。

她也无心吊他的胃口,索性与他明说了吧!“李煜亲书投降表,率一干大臣投了大宋。”

韩醉年向后连退了几步,意料之中,意料之中啊!依国主的性子是断不会再起什么大干戈的,即便大动也无意义了。

“赵匡胤他对国主……”

她知道他在担心他国主的安慰,即使他的国主糊涂至此,即使他的国主对他起了杀心,即使他的国主从前到后也未曾重用过他,可他依然是李煜的臣子,想施展抱负想效忠南唐的臣子。

“你放心,赵匡胤与我有言在先,他不会杀他的。然李煜屡次违抗赵匡胤的命令,遂……被封了个‘违命侯’,小周后被封郑国夫人,赵匡胤赐了他们汴梁城的一处府邸,二人安居此处。从此以后,他有大把的光阴吟诗写词,弹曲下棋。”

他一声长叹,到底是松了口气,随即心弦又绷紧了,“我父亲他……他随国主一道来汴梁城了吗?”

她无法对他言表的正是这一桩,她蓦然地摇摇头,不想再说什么。慢慢地走到书案跟前,发现案子上摊着画纸,他在做画,是工笔画,画得极细。画中的女子倒颇有几分似她。可她都忘了自己女妆的模样,又如何清楚这画中的人是否是自己呢!

“你在画我?”

他想告诉她,是的,我想象着你女儿妆的模样,我想将它画下来,我想换下这偏厅里挂着的那幅赵匡胤为你而画的肖像。

他想告诉她,是的,我期盼着你的归来,可我又害怕你回到这里,这意味着南唐……再也没有南唐。

他想告诉她,是的,我思念你,日日夜夜,如同我恨你,夜夜日日一般。

他想告诉她,是的,你不该把我带到这里,如同我不该爱上你一样。

他想告诉她……

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?南唐灭亡,国主同小周后沦为亡国奴,他们终身将被囚禁在豪华的牢笼里——你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吗?还是你从此以后就可以快乐起来?”

画纸从江正的指尖滑落到书案上,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卧房,关门前告诉他:“你父亲在宋军进入汴梁城前一夜……在睡梦中安然离去。”

韩醉年跌坐在地,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去,从此销声匿迹,再难寻回。

自那日起,他日日酒醉,从此醉醉年年、年年醉醉,惟有她平和的琵琶声悠悠地伴着他,无声无息、天长地久地伴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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